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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刻】西藏记事之牦牛 2020年第3期  作者:张黎 赴青海、西藏无9001cc金沙县志愿9001cc金沙

  


  看着山上、草坡上一群群的牦牛,原来都是属于各家的"不动产",藏胞说"那是家里人啊"。  
  我的服务地工布江达县,以农牧业为主。当地农牧民家中多养有牦牛、藏香猪之类的牲畜。尽管石锅鸡是当地的名吃,但从没有见到过谁家中养了鸡。县里扶贫办也曾经有过盖建养鸡场的项目,但最终以失败告终。问起原因,答案也并不确定,反正是鸡场的鸡越来越少,也许可以归咎于当地太过自由自在的猫和狗吧。当我问起县里农牧民每年的生活来源时,才知道绝大部分收入都是来自每年四五月到4000米以上的山里,风餐露宿一个月,艰辛挖虫草所换来的一些钱(挖虫草的辛苦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所以当地汉人拿走了虫草而不支付钱款跑路了的纠纷发生时,我都相当的气愤,那是当地藏胞一家人一年的生活费用,而这类纠纷即使起诉到法院也很难追回钱款,因为收条太过简单,有时候连签名一看就可以断定是个假名字,甚至是个"外号"。收购虫草的人常常提前在当地住上好几个月,和当地藏胞混熟了,他的名字也就渐渐叫开去,没有人会去问他身份证上的本名是什么。我做了个小册子,告诉藏胞们怎么写"收条"、怎么核对和留存身份证复印件。其实这个办法也只能是警示,即使胜诉,也无法找到这个人追回钱款。
  藏胞们没有存钱的习惯,这也是我处理多起离婚纠纷总遇到的最为头疼的一件事情。一旦男方提出离婚,照顾家庭十几年的女方往往面临着空手走出那个家庭的厄运,因为住房是公婆的,牲畜也是属于男方家的。所以当地逐渐形成的习俗是每生活一年给10000元的补偿。就此问题,我曾经与当地法院沟通过,法院的回答是:"调解不成的话,我们也只能按照法律办理。"法律是冷冰冰的。
  在当地一头牦牛的卖价在8000元到10000元左右。家中有十几头、几十头牦牛的人家并不少,但又要说到习俗:自己家养的牦牛非必要,如有家人生重病等,是不会出售的,更别说是屠宰。逢年过节,藏胞们会到市场上花钱购买牦牛。所以在当地最普通的小馆子里,我想买点儿熟的牛肉(当地只有牦牛肉),被告知120元一斤,大约是物以稀为贵吧。对于我说的要"二两"的要求,商家笑笑,坚定地说:"不卖。"看着山上、草坡上一群群的牦牛,原来都是属于各家的"不动产",藏胞说"那是家里人啊"。很久以来都是这样的, "据说在仓央嘉措老家的错那地区,在过去,当地的门巴人从不吃自己养的畜禽。他们只吃买来的、别人杀的或猎获的东西,而自己养的只用来交换。在他们看来,自家的牛是帮助自己的,吃自家的牛非常残忍。"1看起来,习俗一直传承着。
  有一次在法院开庭,庭审之后和法官闲聊起"援藏"和"扶贫"。年轻的法官说起他经历的一件事情。他说他去帮扶贫困地区的贫困村的一户贫困人家,家中只有两位年迈的老人,因为没有劳动力,所以家中一贫如洗。他们赠送了一对藏香猪给两位老人,希望他们养一养,以后可以有经济来源。年轻法官说:"一年后我们去回访,你猜怎么着?一院子的猪......他们不宰杀也不出售。猪越来越多,负担也重了。""啊?应该了解情况后再帮扶呀。"我说。"不容易呀,他们比较安于现状。"他所说的"安于现状",我在很多地方也听到和看到过,藏胞们对于物质、传统上并不追求。但随着现代社会物质、娱乐的渗入,年轻一代转变得很快。在老一辈注重精神修行和这一辈的现实感之间恐怕会更多地出现不协调音。我在当地第一次开庭的案件,按照法官的说法,是县法院建院以来(工布江达县法院成立于1973年)第一起未成年人盗窃案,甚或是第一件未成年人刑事案件,因为法官说还没有用过专设的未成年人法庭。案件中年轻人17岁,利用闲暇时间挖虫草,利用闲暇时间串门卖虫草。钱的主人家门没有锁、保险箱也没有锁,少年拿走了保险箱里的现金,而当时钱的主人正在马路的另一边刷洗虫草。算不算习俗我不知道,当地学校里的孩子们会把自己的零用钱交给老师保管。这个年轻人交给老师3000块钱。其余的1万多元,在两天之内基本消费掉了,其所用之处是物质的极大丰富和欲望的极度膨胀。物质是一颗最廉价也最易于生长的种子,而这颗种子已经拱出地面,准备着颠覆当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传统习俗。
  要离开时,同事们合着买了一条毛毯送给我作为礼物。毛毯是用纯羊毛织边,纯牦牛毛为主编织的,很重,摸上去羊毛很细软,牦牛毛比较粗硬。局长递到我手里时,大家争先恐后地给我讲毛毯的编织工艺和功用。记得最清楚的是,这张看上去有无数编织空隙的毛毯,却可以用来做"防雨布"。藏胞们得意的说,当有雨水时,每根牦牛毛会自动撑起来,可以用来挡雨,真是一件无价之宝。因为这片土地而让我感恩和敬仰这里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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